制度经济学派,一直在致力于追寻答案:为何印度这样的文明古国在近现代会出现落后,而且在追赶发达国家的路途上历经坎坷?为何不同国家的经济发展的长期绩效差异如此之大?为何部分近现代落后的国家引入了英明自由市场的制度却照样提振不了经济发展?

国家的崛起首先在于经济。综合国力的核心在于经济实力,科技、军事和文化是依附于此的此生品。经济实力越强,经济增长越可持续,科技力量和军事力量才有更大的机会持续成长。

举个例子今日的俄罗斯在国际社会上依然非常强势,在军事上似乎拥有很多黑科技。但实际上,俄罗斯的衰弱是明明白白的。一个GDP与广东省相若的国家,是难以支撑世界第二军事强国的地位。俄罗斯现在不过是在消费苏联时期留下的核均势留下的遗产罢了。

印度1950年1月26日宣布独立成立共和国,但仍为英联邦成员国。开国总理尼赫鲁及其女儿英迪拉·甘地父女(连同几位过渡总理)执政37年间,政治上学英国搞民主,经济上却学习苏联以“五年计划”的方式搞“民主社会主义”。当时印度经济政策主要特点包括:

第一,对外贸易实施“保护主义”,卢比不可兑换,进口需要政府的许可证且需缴纳高额的进口税等。

第二,建设了众多大型国有企业,特别是对钢铁、煤炭、机械、通信、保险、电力等基础行业实施国有化。

第三,企业需要国家许可证才能开办,而低效率的官僚机构让许可证非常难获得,以致于印度的大企业家拉克希米·米塔尔和拉坦·塔塔都更喜欢到其他国家和地区投资,因为在印度获得许可证可能要耗时七八年,经济活力因此受到强烈的抑制,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印度年均经济增长率只有3.5%,不仅低于亚洲四小龙,也低于巴基斯坦。

第四,为了维护工人权利,政府竭力阻止企业解雇工人,而申请破产又极为困难。

这种高度僵化的“民主社会主义”注定砸锅。1991年印度发生对外支付危机,没钱支付进口物资的货款,而石油等必需品只能依赖进口。因此,印度被迫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请紧急援助贷款。IMF借此施加压力,要求印度启动经济自由化改革。至此,印度才开始倾向于发展自由市场经济。

印度的改革措施具体包括取消去可证制度、降低关税和利率、减少公共部门垄断,对外资开放本国市场和产业等。随着改革的推进,政府对经济的管控大大放松,金融自由化程度提高,印度逐渐向西方式的自由市场经济靠近。但过程并非一撮而就,有几个掣肘因素:

第一就是割裂的国内市场。印度联邦制下的邦政府,拥有自治的国家主权,各土邦以邻为壑,大搞地方保护主义,以至于印度始终无法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内市场。即在过去的税制下,联邦政府对商品生产制造环节征收消费税,邦政府对消费环节征销售税,印度28个邦政府制定的税率各有不同,导致跨邦贸易要负担名目众多且高额的税负。有的邦还通过设置过境税来构造与其他邦的“贸易壁垒”以保护本邦的商业利益。

第二是传统与法治环境导致土地征用低效率。印度要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工业用地和基础设施建设用地都绕不开土地征用问题,而印度的传统和法治环境使得征地效率很低。印度的征地必须在法律框架下进行,并受到民主机制的制约,前有1894年英制的征地法 ( “Land Acquisition Act 1894”),后有2013年《土地征收、移民安置与重建法》,政府的手脚都被这些法律束缚住。而且,征地中一个举措失当,还可能引起民情和舆情的不满,使得政府承受巨大的政治压力。相比之下,中国的决策者行动拥有更大的自由度和效率:如想建造大水坝、撤除旧居以造高速公路或机场、实施即时的经济刺激,速度都远远超过民主的印度(福山语)。

第三是历史传统的制约。这有几个方面:(1)印度是一个宗教为社会生活中心的国家,印度信众最广的印度教主张四种姓分立;因果报应及生死轮回;祭祀万能与崇尚苦行,这训导底层人民安贫乐道,甘于在“现世”中承受苦行。这和市场经济主张的理性逐利的精神导向不相一致。(2)由于没有现代化,印度的农业和手工业(包括小型工业)仍是承载普罗大众就业的主要出路,也是地方经济的支柱。而农业和手工业通畅都有明显的地域性,自由竞争会损害依附与农业和手工业的社会阶层的利益,他们自然而然的倾向于提倡地方保护。因为印度是民主政体,这些社会阶层的人口众多,掌握着选票,他们可以通过民主机器抗衡商业和工业化大生产的要求。而商业和工业化大生产要求社会更细密的分工,更广阔的市场。

莫迪是印度独立以来,尼赫鲁之外最有威望的领导人,他利用这种威望推动印度上下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而改革的成果有反过来增加了他的威望。而莫迪的成就在于推动了现代化进程,因为这个国家发展市场经济的火候到了。所谓火候就是市场的力量已经够强大了。

从1991年至今,已经有了28个年头,印度市场经济秩序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的层次,具备了自我扩张的能力,莫迪所作所为不过是顺势推动了市场经济秩序的扩张,不过仍是时势造英雄的故事罢了。印度现代工商业,城镇化水平达到了33.6%;工业和服务业在gdp占比不断提高,农业的占比不断降低,至2017年农业增加值在GDP中的占比只有15.4%,而1991年经济自由化时这个数字是27.6%,更早1967年更是占比超过43.2%。同时,农业的就业人口也从1991年的63.3%降至2017年41.6%。

工业和服务业产值的上升,代表着现代工商业的利益阶层实力逐渐增强,话语权逐渐增大。而传统经济的话语权自然就相对降低。这种此消彼长到一定程度,深受工商业认可的政治改革派,其气势自然与日俱增。具体来说,莫迪能够动用更多的资源,来压制政敌、争取民心。莫迪之所以能顺利通过“统一的商品与服务税法”就得益于此。这个法案的通过非常不容易,不仅要得到议会上下两院的支持,还需要多数邦政府议会的支持。莫迪及其运用的政治艺术固然在其中起到了促进作用,但更重要的是这个法案凝聚了民主的共识,以致于印度两大党之间的党争都变得不重要了。

2017年3月“统一的商品与服务税法”(GST)得到议会的批准。GST在全国范围内合并税种,带来的好处不言而喻:第一,消除联邦与邦之间重复征税的现象;第二,统一税制后避免邦政府之间利用税率展开恶意竞争,有助于形成统一的全国市场。由此可以期待,印度统一的国内市场正在形成,尽管这个市场因为邦或民族的不同而存在差异,但却统一于印度联邦制下。

个人比较推崇的是:2016年5月,莫迪政府还推动了印度新的《破产法》获得批准。这将是一个影响非常深远的成就,因为破产法可谓市场经济的“宪法”。中国古代宋代贤臣赵普号称半部《论语》治天下,但现代印度将靠《破产法》振兴经济,从中获得长期增长经济活力。

美国只有两部法律是由联邦来制定而不允许州来制定,一部就是美国的国籍法,另一部就是破产法。因为破产法守护的是市场经济的底线,旨在保护所有的市场参与者,特别是市场主要的供血者–债权人的利益。对于一个自由的市场企业来说,它最需要的是能够给它提供信贷,给它供血的债权人,债权人的利益得到保护,供血才会发生才会提高配置效率。在债务越来越重要的今天更是如此。

但各国立法时,出于稳定等因素对债权人的保护做到不够好,远不如美国,这导致了很严重的问题,比如日本。现在就有很多学者认为日本陷入通缩的重要原因就是没有鼓励市场出清的破产法,导致政府和企业同时陷入资产负债表衰退,难以自拔。日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始学习美国的破产法,从上世纪90年代末期开始改革倒产五法,近来把和解制度也废除掉了。

好的破产法,让僵尸企业无地藏身,让债权人得到公平保护,进而鼓励国内守信、创富的精神,而不是滥用债务资源。印度在这点上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新立法对那些与债权人发生冲突的人毫不留情。如果专门法庭裁定企业无偿还能力,那么该公司董事会实际上全部遭解雇,同时指派一位独立专家代表债权方来管理公司。管理人会寻求债务重整和重组(包括将公司所有权出售给新的投资人一确保债权人利益受到保护),但如果不能在九个月内达成交易,那么该企业会遭强制清算,包括资产出售。这会有力且彻底的促进市场出清,防止银行系统再向僵尸企业注资(这是中国需要学习的),从而大大的改善金融系统的效率。美国之所以在次贷的创伤很快恢复过来,破产法强制的市场出清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印度现在站在了和美国接近的立法水平上,这会给印度的长期竞争力提供源源不断的制度动力。

总而言之,莫迪的改革就是对印度发展自由市场经济的政治回应。正是民众发展经济追求好日子的迫切需求才引发了这些改革,而这种改革又以法律的、制度性固化规则来引导民众的市场活动,可望形成良好的正反馈。主要的成果包括:一个全国统一市场正在形成、市场秩序正在不断的自我扩张、经济内生增长动力正在增强等等。

印度走到今天这一步非常不容易,用了远比中国更多的时间,这个时间历程里社会各阶层进行了反复多轮次的博弈,这种博弈正在逐步凝练成一种社会共识,这种共识又通过民主程序用法治化的方式固定,这使得印度有望摆脱传统制度体系的路径依赖和“锁入效应”,拥有更不一般的后劲。因为共识意味着更强的规范效力,具备了制度自我实施的能力。

当然,印度的政体和民情决定他们无法复制中国恢弘的经济增长历程。在1983年人均GDP同一起点的印度和中国(据世界银行,2010年不变价美元,印度1983年的人均GDP428美元,中国的数字是424美元),到了2017年中国人均GDP 7329美元,同口径下印度的人均GDP还徘徊在1965美元。这标志着中国在中印几代人追赶现代化共同目标上领先一步,且优势不小。印度这几年经济增速较为抢眼,但也就在年增长7%的水平。远远没有达到中国1991至2017年那样的高水平,以2010年不变价美元计,中国GDP从1991年的9066.62亿美元增长至2017年的122377亿美元,26年间的复合年增长速度为10.53%。

印度要赶上来,还要花更多的时间。且看印度用什么样的方式回答制度经济学家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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